让化学学会「挑一只手」:2026 年诺贝尔化学奖导读
写在前面:这是一篇自己写的导读。文中的年份和数字都来自文末列出的公开资料,主要是诺贝尔奖官网、瑞典皇家科学院的科普与科学背景材料、日本科学技术振兴机构的新闻和维基百科;引语均为中文意译,原话以出处为准。
图解:不对称有机合成中的非线性效应与自催化(作者原创,Grok Imagine 生成)。更正:Soai 反应原料为嘧啶-5-甲醛,只在环的 5 号碳上连一个醛基,氮原子上不连基团;正非线性效应曲线从原点起就位于对角线上方,呈向上凸的弧线;ee 从 0.00005% 升至 99.5% 以上需连续三轮反应。
2026 年 10 月 7 日,瑞典皇家科学院宣布,今年的诺贝尔化学奖授予两位化学家:
- Henri B. Kagan(亨利·卡冈),1930 年生于法国布洛涅-比扬古,原巴黎南大学(现并入巴黎-萨克雷大学)荣休教授;
- 硖合宪三(日文写作「硤合憲三」,读作 Soai Kenso,英文名 Kenso Soai),1950 年生于日本广岛,东京理科大学荣休教授。
获奖理由是:「for the discovery of non-linear effects and autocatalysis in asymmetric organic synthesis」,即表彰他们发现不对称有机合成中的非线性效应和自催化。1,200 万瑞典克朗奖金由两人平分。按日本科学技术振兴机构的报道,宣布时 Kagan 95 岁、硖合 76 岁,硖合是日本第 10 位诺贝尔化学奖得主。
这个奖听起来很专业,但它要回答的问题其实很朴素:为什么生命只用「一只手」的分子?化学家能不能让反应也学会只挑一只手?
一、左手和右手:什么是手性
把左手放到镜子前,镜子里的像就是一只右手。可不管怎么翻转,你都没法让左手和右手完全重合。化学上把这种「和自己的镜像无法重合」的性质叫做手性(chirality),这个词来自古希腊语里的「手」。
很多分子也是这样。最常见的情形是一个碳原子连着四个各不相同的基团,于是同一种分子有两种互为镜像的结构,叫一对对映异构体(简称对映体)。它们的成分完全一样,熔点、沸点这些物理性质也一样,主要差别有两个:让偏振光往相反的方向偏转;遇到另一个有手性的东西时,表现会不一样。
氨基酸的两种对映体就像左右手:成分相同,互为镜像,却无法重合。图:原图出处不详,矢量化 πϵρήλιο,公有领域,来自 Wikimedia Commons。
我们的鼻子和舌头本身就是「有手性的」检测器。例如 R 型香芹酮闻起来像留兰香,S 型却像葛缕子;L 型阿斯巴甜是甜的,D 型几乎没味道。
最早看出分子有左右之分的是巴斯德。1848 年前后,他在显微镜下发现酒石酸的晶体有两种互为镜像的形状,就用镊子把它们一颗颗挑开,分别溶解后发现:一种让偏振光右旋,一种左旋,混在一起则互相抵消。两种对映体等量混合的状态叫外消旋体。
路易·巴斯德,Paul Nadar 摄,公有领域,来自 Wikimedia Commons。
化学家用 ee 值(对映体过量,enantiomeric excess)衡量一份样品「偏向一只手」的程度:多的那种对映体比例减去少的那种。外消旋体的 ee 是 0%,纯的单一对映体是 100%;70% 对 30% 的混合物,ee 就是 40%。后面会反复用到这个数。
二、生命为什么只用一只手
1857 年,巴斯德又发现,细菌只愿意发酵葡萄里那种右旋的酒石酸,对它的镜像分子毫无兴趣。生命的化学「偏手」,这是最早的线索之一。后来人们发现,构成蛋白质的氨基酸几乎都是 L 型,DNA 里的糖则是 D 型。化学上把这种整齐划一叫做同手性(homochirality)。
麻烦在于,在实验室里不借助任何手性因素合成氨基酸,得到的永远是左右各半的外消旋体。那最初的偏向从哪儿来?诺贝尔化学委员会主席 Heiner Linke 在发布会上的说法是(大意):两位得主为一个超过百年的化学谜题提供了答案,即同手性如何自发出现。
这个问题也有很现实的一面。药物分子要和体内同样有手性的蛋白质打交道,两种对映体的效果可能完全不同。常被提起的例子是沙利度胺(「反应停」):它 1957 年在西德上市,被当作镇静剂和孕吐药,结果导致一万多名婴儿出生缺陷,1961 年撤市。瑞典皇家科学院的科普材料说,事后分析发现致畸的是有效成分的镜像分子;不过要补充一点,按维基百科的介绍,沙利度胺的两种对映体在人体内会相互转化,所以即便只服用「好」的那一种,也不能消除风险。不管细节如何,这类教训让「只生产需要的那一种对映体」成了制药业的硬要求。
沙利度胺的 R 型(上)和 S 型(下)对映体。图:Vaccinationist,公有领域,来自 Wikimedia Commons。
三、不对称催化,与一个 1953 年的数学模型
想多造一种对映体,最好用的办法是手性催化剂:典型做法是一个金属原子负责驱动反应,再给它配上有手性的「配体」,让反应偏向一边。二十世纪初,德国化学家 Marckwald 就做出了第一个不对称反应,只是偏差很小。
Kagan 是这个领域的先驱之一。他 1971 年报道的 DIOP,是第一个 C2 对称的双膦手性配体,此后衍生出大量同类配体。2001 年诺贝尔化学奖授给了 Knowles、野依良治和 Sharpless,表彰催化不对称合成。当时 Kagan 没有入选,法国科学界还颇有争议,但诺贝尔奖每项最多只能给三人。2021 年,不对称有机催化又获了一次化学奖。
还有一条更早的理论线索。1953 年,布里斯托大学的理论物理学家 Charles Frank 发表了一个数学模型,说明只要一个反应同时满足三个条件,最初极小的不平衡就能被放大成同手性:
- 自催化:产物会催化生成更多的自己;
- 不对称催化:生成一种对映体比另一种多;
- 相互拮抗:一种对映体会压制另一种的生成。
Frank 在文末淡淡地写了一句:实验室里演示出来「也许并非不可能」。此后几十年,这成了化学家之间流传的一道谜题。前两个条件分别都有人做到过,但第三个条件,以及自催化加不对称催化的组合,直到 Kagan 和硖合的工作之前都没人实现。
四、Kagan:催化剂里的「左右搭档」
八十年代以前,大家默认一条直线关系:产物的 ee = 纯配体能达到的最高 ee × 配体的 ee。配体只有一半纯,产物也就只有一半纯。
Kagan 没有把这条线当成理所当然。他想:金属原子往往同时抓住不止一个配体分子。假如一个金属抓两个配体,而配体又是左右混合的,那催化剂就会有三种:右-右、左-左两种「同手性」组合,还有一种左-右的「异手性」组合(也叫 meso 型)。右-右和左-左会造出互为镜像的产物,关键在于这个左-右搭档的表现。
- 如果左-右组合更懒(活性更低),少数派的配体就被它「拖住」了,干活的主要是多数派组成的同手性催化剂,产物的 ee 会高于直线预期,曲线落在对角线上方,叫正非线性效应(+NLE)。
- 反过来,如果左-右组合更活跃,产物 ee 就会低于预期,叫负非线性效应(−NLE)。
1986 年,Kagan 和同事在《美国化学会志》上一口气报告了三个反应:硫醚氧化成亚砜、香叶醇的 Sharpless 环氧化,以及脯氨酸催化的 Hajos–Parrish 反应。三个都不是直线,其中 Sharpless 环氧化表现出正非线性效应,另外两个是负的。这是第一次证明「催化剂不纯」并不一定意味着「产物不纯」,手性可以被放大。换成 Frank 的语言,这相当于第一次实现了第三个条件「相互拮抗」:一方被增强,另一方被压制。
后来 Kagan 又提出「储库效应」(reservoir effect):不活泼的左-右复合物像一个仓库,把少数派配体锁起来,剩下参与催化的配体反而更纯。野依良治团队研究过一个经典例子:用二乙基锌和苯甲醛反应,配体 DAIB 的 ee 只有 15%,产物的 ee 却能达到 98%。默克公司在合成一种白三烯拮抗剂时也用到了类似效应:原料蒎烯的光学纯度只有 70%,关键产物的 ee 却达到 95%。
今天,非线性效应还是化学家研究反应机理的一件常用工具:看曲线弯向哪边、弯多少,就能推测催化剂到底是几个分子凑成的、哪种组合在干活。
五、硖合:让产物自己当催化剂
硖合宪三当时在研究二烷基锌加到醛上的不对称反应。他注意到,这类反应的催化剂和产物在结构上很像,于是冒出一个想法:能不能设计一个反应,让产物本身就是催化剂?
1990 年,他发现二异丙基锌加到吡啶-3-甲醛上时,产物醇确实能催化自己的生成,而且偏向同一种手性。但问题是 ee 越传越低:用 ee 86% 的产物做催化剂,新产物只有 35%。道理不难理解:如果每一代都只能「复制」出 90% 的纯度,那么下一代就是 81%,再下一代更低。光有自催化不够,还得有 Frank 说的那种放大机制。
1995 年,硖合团队在《自然》上发表了转折性的结果。底物换成嘧啶-5-甲醛(含两个氮原子的嘧啶环,醛基连在环的 5 号碳上),和二异丙基锌反应,产物是一种嘧啶基醇。用 ee 只有 5% 的这种醇做催化剂,第一轮产物的 ee 就到了 55%;拿新产物继续当催化剂,第二轮到 87%,几轮之后稳定在 90% 左右。Frank 的三个条件第一次在同一个反应里同时满足了。这个反应后来就被称为 Soai 反应(硖合反应)。
之后的改进更惊人。2003 年的一项工作里,团队把底物换成带炔基的嘧啶醛,起始催化剂的 ee 只有 0.00005%,也就是两种对映体几乎各占一半,只多出极微小的一点。连续反应三轮后,产物 ee 超过了 99.5%,两种对映体的比例被放大了约 63 万倍。
再往前一步:完全不加任何手性物质行不行?2003 年前后,硖合团队和美国的 Singleton 团队各自证明可以。反应开始时,体系里两种对映体的数量会有随机的微小涨落,Soai 反应的放大能力足以把这点涨落「捡起来」放大。硖合做了 37 次实验,18 次偏向 R 型,19 次偏向 S 型,产物 ee 在 15% 到 91% 之间。结果是左还是右,完全由开头的偶然决定。瑞典皇家科学院的科普材料说,这是自生命诞生以来,第一次有人从没有手性的分子组合中造出了手性。
Soai 反应还对各种「微弱的手性线索」极其敏感:圆偏振光照射过的物质、有手性的矿物晶体表面,甚至只靠 ¹⁴N 和 ¹⁵N 同位素差别形成手性的分子,都能当它的「种子」。至于它的放大机制具体是怎样的,研究者至今仍有两套主要模型在争论,并没有完全定论。
六、为什么值得一个诺奖
第一,它回答了一个原理问题。 在一个封闭体系里,从几乎没有偏向、甚至完全没有手性的起点出发,化学反应能不能自己走到几乎单一的手性?Kagan 和硖合用实验给出了肯定的答案。
不过也要说清楚,诺贝尔委员会的科学背景材料特意强调:Frank 模型不是生命同手性起源的答案,只是可能的解释之一;生命起源大约发生在 35 亿到 40 亿年前,我们大概永远拿不到定论。委员会也指出,Soai 反应依赖二烷基锌这类试剂,与水环境中生命同手性的出现并不直接相关。它更像一个「概念证明」,让各地的研究者开始尝试用类似思路造出同手性的氨基酸和糖。
第二,它是化学家手里的实用工具。 非线性效应已经成为分析和优化不对称催化反应的基本概念,帮助人们拿到尽可能纯的单一对映体。这对制造药物、香精香料、农药的企业都至关重要,在一些新材料的生产中也用得上。
硖合在发布会上通过电话说,这是他人生中最激动的一天,能和有机化学界的名家 Kagan 先生一同获奖,非常高兴(大意,据日本科学技术振兴机构报道)。从巴斯德用镊子挑晶体,到 Frank 1953 年的那句「也许并非不可能」,再到 1986 年和 1995 年的两篇论文,这条线索走了一个半世纪。
延伸阅读与参考来源
诺奖官方资料
- 诺贝尔奖官网新闻稿:Press release: The Nobel Prize in Chemistry 2026
- 瑞典皇家科学院科普背景:They solved chemistry’s asymmetric mystery
- 诺贝尔化学委员会科学背景(PDF):Non-linear effects and autocatalysis in asymmetric organic synthesis
新闻报道
- 日本科学技术振兴机构 Science Portal:ノーベル化学賞に硤合憲三氏ら2氏
- 东京大学理学部:硤合憲三先生のノーベル化学賞受賞をお祝いして
关键论文
- Puchot, Kagan 等,J. Am. Chem. Soc. 1986, 108, 2353–2357(首次报道非线性效应)
- Soai, Shibata, Morioka, Choji,Nature 1995, 378, 767–768(DOI,不对称自催化中的手性放大)
- Frank, Biochimica et Biophysica Acta 1953, 11, 459–463(同手性生成的数学模型)
维基百科(英文)
关于硖合教授的名字:日文正式写法为「硤合憲三」(石字旁加「夾」),简体中文对应写作「硖合宪三」。
图片版权:除头图为作者原创外,文中图片均来自 Wikimedia Commons,授权(公有领域)和作者已在各图说明中注明。